自 1982 年起，《福布斯》（Forbes）杂志每年都会发布美国最富有人士的名单。把 1982 年的 100 个首富和 2020 年的 100 个首富放在一起对比，会发现一些巨大的差异。
在 1982 年，最常见的财富来源是继承。100 个最富的人里，60 个是祖上传下来的；光是杜邦（du Pont）家的继承人就有 10 个。到 2020 年，继承人的数量砍了一半：最大的 100 笔财富里只占 27 笔。
继承人的比例为什么会降？不是因为遗产税涨了——事实上这期间遗产税大幅下降。
继承人比例下降的真正原因，不是继承巨额财富的人变少了，而是自己挣出巨额财富的人变多了。（The reason the percentage of heirs has decreased is not that fewer people are inheriting great fortunes, but that more people are making them.）
这些新财富是怎么挣来的？大约四分之三靠创办公司，四分之一靠投资。
2020 年的 73 笔新财富里，56 笔来自创始人或早期员工的股权（52 位创始人、2 位早期员工、2 位创始人妻子），17 笔来自管理投资基金。
1982 年的美国 100 首富里，一个基金经理都没有。对冲基金（hedge fund）和私募股权（private equity）公司那时就存在，但他们的创始人还没有富到能挤进前 100。后来有两件事变了：基金经理发现了产生高回报的新办法，以及更多投资人愿意把钱托付给他们。[1]
但现在新财富的主要来源是创办公司，而看数据你会发现，那里也发生了巨变：人们如今靠创办公司变富的程度，超过了 1982 年——因为公司做的事不一样了。
1982 年，新财富的两大主导来源是石油和房地产。当年 40 笔新财富里，至少 24 笔主要来自石油或房地产。现在只剩下零星几家：2020 年的 73 笔新财富里，4 笔来自房地产，石油只有 2 笔。
到 2020 年，新财富的最大来源是所谓的「科技」公司。73 笔新财富里，约 30 笔来自这类公司。它们在顶级富豪中尤其扎堆：2020 年前 10 大财富里，有 8 笔是这种类型的新贵。
严格说，把「科技」单列成一个类别有点误导。亚马逊（Amazon）难道不其实是零售商，特斯拉（Tesla）不其实是汽车制造商吗？对，也不对。
也许 50 年后，等我们今天所称的「科技」变成理所当然，把这两个行业放进同一个类别就显得不对了。但至少眼下，它们确实共享某种把它们区分出来的东西。哪家零售商做得出 AWS？哪家汽车公司的老板同时开着一家火箭公司？
前 100 财富背后的科技公司还构成一个边界分明的群体：它们全是风险投资人（venture capitalist）愿意立刻投的公司，其余大多不是。这是有原因的：这些公司大多靠更好的技术取胜，而不是靠一个特别有冲劲、特别会做交易的 CEO。
在这个意义上，科技公司的崛起代表着一场质变。1982 年福布斯 400 富豪榜上的石油和地产大亨，不是靠做出更好的技术赢的。他们赢在特别有冲劲、特别会做交易。[2] 而这种致富方式古老到早于工业革命。16、17 世纪欧洲王室（名义上的）廷臣，按惯例也同样是「特别有冲劲、特别会做交易」的。
那些只看基尼系数（Gini coefficient）、不往深看的人，把 1982 年的世界怀念成「美好的旧时光」，因为当时的富人还没那么富。但只要你挖一挖他们是怎么富的，旧时光就没那么美好了。
1982 年，最富的 100 人里 84% 的财富来自继承、开采自然资源或房地产交易。这真的比「最富的人靠创办科技公司变富」的世界更好吗？
为什么现在的人创办的新公司比过去多得多，而且从中赚得如此之多？有意思的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问题本身问错了。我们不该问为什么人们在创办公司，而该问为什么人们重新开始创办公司。[3]
1892 年，《纽约先驱论坛报》（New York Herald Tribune）编制了一份全美百万富翁名单，共找到 4047 人。他们当中有多少是继承来的？只有约 20%——比今天继承人的比例还低。
而调查这些新财富的来源后，1892 年看上去更像今天。Hugh Rockoff 发现，「许多最富的人……的初始优势都来自大规模生产这项新技术」。[4]
所以，这里的反常不是 2020 年，而是 1982 年。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 1982 年靠创办公司变富的人那么少。
答案是：就在《先驱论坛报》编制名单的同时，一股兼并整合的浪潮正席卷美国经济。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J.P. 摩根（J. P. Morgan）这样的金融家把几千家小公司合并成几百家拥有压倒性规模经济的巨头。到二战结束时，用 Michael Lind 的话说：「经济的主要部门，要么被组织成政府背书的卡特尔（cartel），要么被少数寡头垄断（oligopoly）公司支配。」[5]
1960 年，如今创业的这些人，大多数会去其中一家上班。1890 年和 2020 年，你都可以靠创办自己的公司致富；但 1960 年，这实在算不上一个可行的选项——你无法突破寡头垄断去触及市场。所以 1960 年的体面路径不是自己开公司，而是进一家现有公司、沿着公司阶梯往上爬。[6]
让所有人都变成公司雇员，确实降低了经济不平等（以及其他一切方面的差异）。但如果你的「正常」模板是 20 世纪中叶，你在这方面就拿到了一个非常有误导性的模板。J.P. 摩根的经济最终被证明只是一个阶段：从 1970 年代开始，它开始瓦解。
它为什么瓦解？部分是衰老（senescence）。
1930 年还像规模与效率典范的那些大公司，到 1970 年已经变得松弛臃肿。到 1970 年，经济的刚性结构里塞满了各种小集团为把自己隔在市场力量之外而修筑的安乐窝。卡特政府期间，联邦政府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开始了一场他们称之为「放松管制」（deregulation）的过程，逐步撤掉支撑寡头垄断的政策。
但瓦解 J.P. 摩根经济的不只是内部的腐朽，还有外部的压力——新技术，尤其是微电子。想象一个结着冰壳的池塘：起初，从水底到水面的唯一通道是绕着边缘。但随着冰壳变薄，你开始可以从正中间直接凿穿。
池塘的边缘是纯科技地带：那些真正自称「电子」或「软件」行业的公司。1990 年你用「创业公司」（startup）这个词时，指的就是它们。但现在，创业公司正从冰壳正中凿穿而过，取代零售商、电视网、汽车公司这些在位者。[7]
不过，J.P. 摩根经济的瓦解，虽然在技术意义上创造了一个新世界，在社会意义上却是对常态的回归。如果你只回望到 20 世纪中叶，靠创办自己的公司变富似乎是个新现象；再往前看，你会发现它其实才是常态。所以我们该期待的未来，是更多的同一种事。事实上，我们该期待创始人数量和财富都继续增长，因为每过十年，创业都变得更容易。
创业越来越容易，一部分原因是社会性的：社会正在（重新）消化这个概念。你现在去创业，你爸妈不会像上一代人的爸妈那样吓疯；怎么做创业公司的知识也普及得多。但现在创业更容易的主要原因，是它更便宜了：技术把「造产品」和「获客」的成本都打了下来。
创业成本的下降，反过来改变了创始人和投资人之间的力量对比。当年创业意味着建工厂，你首先要拿到投资人的许可才办得成。而现在，投资人对创始人的需要，超过创始人对投资人的需要。（But now investors need founders more than founders need investors.）这一点，加上可投的风险资本越来越多，一路推高了估值。[8]
所以，创业成本的下降从两个方面增加了富人的数量：它让更多人去创业，也让创了业的人能以更好的条款融到钱。
但还有第三个因素在起作用：公司本身更值钱了——因为新公司比过去长得更快。技术不只让制造和分发更便宜，还让它更快。
这个趋势已经跑了很久。1896 年成立的 IBM，花了 45 年才做到 2020 年币值的 10 亿美元营收；1939 年成立的惠普（Hewlett-Packard），25 年；1975 年成立的微软，13 年。现在快速增长公司的常态是 7 到 8 年。[9]
快速增长对创始人股票的价值有双重效应。公司的价值是营收和增长率的函数。所以一家公司长得越快，你不只是更早到达 10 亿美元营收，而且到达时公司的估值，比慢慢长到那里要高。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的创始人有时那么年轻就那么富。创业的初始成本低，意味着创始人可以很年轻就起步；而如今公司增长快，意味着一旦成功，短短几年后他们就可能富得惊人。
现在创办并壮大一家公司，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容易。这意味着更多人去创业、创了业的人拿到更好的投资条款、长出来的公司也更值钱。
一旦你理解了这些机制是如何运转的，以及创业公司在 20 世纪大部分时间里是被压制的，你就不必再搬出「这个国家在里根治下莫名右转」之类的说法，来解释美国的基尼系数为什么在上升。
基尼系数当然在上升。有更多人创办更值钱的公司，它怎么能不上升？
注释
[1] 投资公司在 1978 年劳动部一项监管修改允许养老金投资它们之后快速增长，但这一增长的效果在 1982 年的前 100 财富榜上尚不可见。
[2] 乔治·米切尔（George Mitchell）值得作为例外一提。他固然特别有冲劲、特别会做交易，但他也是第一个想出怎么用水力压裂法（fracking）从页岩里采出天然气的人。
[3] 我说人们创办了更多公司，指的是那种打算长得非常大的公司。过去几十年，新公司的总数其实在下降。但绝大多数公司都是小型零售和服务生意。所以「新公司数量下降」的统计，说的其实是人们少开了鞋店和理发店。
人们有时看到一张标着「创业公司」的下降曲线会困惑，因为「创业公司」一词有两层含义：(1) 创办一家公司这个行为；(2) 某种旨在快速长大的特定类型的公司。统计说的是含义 (1)，不是含义 (2)。
[4] Rockoff, Hugh，《镀金时代的大财富》（Great Fortunes of the Gilded Age），NBER 工作论文 14555，2008 年。
[5] Michael Lind 著，《应许之地》（Land of Promise），HarperCollins，2012 年。
20 世纪中叶的高税率也可能吓退了想创业的人。创业有风险，而当风险得不到回报时，人们会选择安全。
但这不简单是单向因果。20 世纪中叶的寡头垄断和高税率是一体的。低税收不只是创业精神的原因，也是它的结果：20 世纪中叶靠房地产和石油勘探致富的人，游说并拿到了巨大的税收漏洞，让他们的实际税率低得多；可以想见，如果当年靠造新技术把公司做大的人更多，他们同样会去游说属于自己的漏洞。
[6] 这就是为什么 20 世纪中叶真正变富的人，那么常见地富于石油勘探或房地产——那是经济中仅有的两个不容易被兼并整合的大领域。
[7] 纯科技公司过去被称作「高科技」（high technology）创业公司。但现在创业公司既然能凿穿冰壳正中，就不必再给边缘地带单独起名，「高科技」（high-tech）这个词听起来已经十足复古。
[8] 更高的估值意味着：要么为拿到同样多的钱卖出更少的股份，要么为同样多的股份拿到更多的钱。典型的创业公司两者都占一点。显然，留更多股份你最终更富；但融更多钱你也应该更富，因为 (a) 它应该让公司更成功；(b) 你应该能撑得更久才进下一轮，甚至不需要。不过注意这一连串的「应该」。实践中，很多钱从这些「应该」的缝隙里漏走了。
如今创业公司动辄融出巨额轮次，似乎与「创业变便宜了」相矛盾。但这里没有矛盾：融得最多的那些，是_选择_这么做的——为了长得更快——而不是因为需要钱活命。没有什么比「不需要钱」更能让人主动把钱送上门。（There’s nothing like not needing money to make people offer it to you.）
你会以为，在劳工与资本的斗争中站在劳工一边快两个世纪之后，极左翼应该会为劳工终于赢了而高兴。但他们似乎没有。你几乎能听见他们在说：「不不，不是_这样_赢的。」
[9] IBM 由三家公司于 1911 年合并而成，其中最重要的是 Herman Hollerith 于 1896 年创办的制表机器公司（Tabulating Machine Company）。1941 年它的营收是 6000 万美元。
惠普 1964 年的营收是 1.25 亿美元。
微软 1988 年的营收是 5.9 亿美元。
感谢 Trevor Blackwell、Jessica Livingston、Bob Lesko、Robert Morris、Russ Roberts 和 Alex Tabarrok 阅读本文草稿；感谢 Jon Erlichman 提供增长数据。
原文：How People Get Rich Now | Paul Graham | paulgraham.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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